Brownface & Racial Microaggression in Hong Kong

明報.世紀.五無閒話:從「塗啡臉」看種族微冒犯編輯.關曉陽

作者簡介:輔導心理學家黃雅婷

【明報文章】TVB免費電視劇《金宵大廈2》成為熱話,有些人讚歎演員黃婉華塗上啡臉、學習菲律賓口音,把菲裔家務助理Louisa演得神似極了;有些人批評這是文化挪用,質疑TVB怎麼不直接找菲裔演員去演呢;有些人則被劇情牽動得很,內心納悶很不舒服。

Brown/blackfacing「塗啡/黑臉」起源自上百年前的美國,白人表演者出演滑稽戲以娛樂大眾時,塗黑臉龐來扮演黑人,而這些角色設定不時取笑黑人「慵懶」、「樂天知命」。自20世紀中期非裔美國人民權運動以來,這些滑稽戲因渲染偏見和刻板印象而逐漸被取締。因着這些歷史脈絡,brown/blackface在西方社會成為代表歧視的文化符號。

雖然香港沒有這片歷史脈絡,過去在大眾媒體也屢次出現brownface角色,但隨着社會進步及全球化趨勢,即使brownface在港不一定馬上等同歧視行為,這次事件使我們開始對brown/blackface這個文化符號警醒,開始看到不妥當的地方,社會討論歧視的空間更闊了。

對於「被代表」的菲裔人士,我們或許多了點好奇,多了點慎思明辨,更願意聽取「被代表者」的主觀感受。《淪落人》女主角菲裔演員姬素孔尚治最近也公開回應,表達她的看法,認為這次brownface角色在戲裏戲外並沒有以同理和尊重的態度去扮演這個弱勢角色,反而在Instagram炫耀自己的優越感,她認為該行為具冒犯性。大家若細看劇情對角色的單一刻劃,不難理解為何沒有菲裔演員願意出演。

微冒犯(Microaggression)

從心理學的角度看,劇情充滿種族微冒犯(racial microaggressions),誇大刻板印象(stereotypes),宣揚各種隱性偏見(implicit biases),即使有一兩個為Louisa出頭反歧視的場景,亦流於表面。

根據美國輔導心理學教授Derald Wing Sue的定義,微冒犯是在日常交流裏一方通過細微的言語或行為,有意或無意之間,詆譭或輕蔑另一方的種族、性別、性取向,或宗教信仰等等。相比明目張膽的歧視行為,例如「Go back to your own country」式叫囂,微冒犯比較含糊,有時冒犯人者可能不自知,亦容易使受冒犯者不知所措。

以下點出劇中3種微冒犯:

.微攻擊(Microassault)

劇中女婿走進廚房,針對Louisa的種族、學歷、婚姻狀態出言攻擊,甚至推拉她一下,指罵她利用巫術去迷惑家人,而Louisa無處可避。此處明顯是把Louisa的種族扣上迷信的帽子,並進行言語及肢體攻擊。

為了製造張力去鋪墊這些攻擊,製作人安排演員以念咒的方式唱出扭曲的菲律賓童謠,故意把Louisa刻劃成迷信及不懷好意,加強了並非事實的刻板印象,誤導看劇的成人及小孩。

.微侮辱(Microinsult)

劇中Louisa與女僱主初次見面,女僱主的朋友以為Louisa聽不懂廣東話,在她面前大聲評頭品足她的年齡、姓別、種族,不顧她感受地貶損她,質疑她有可能勾引男僱主。

製作人毫不掩飾各種隱性偏見,塑造Louisa為一個說謊、不誠信、貧窮、落後(家人務農)、精神脆弱(嚴重抑鬱、夢遊)的菲律賓人,把所有能想像的缺點都投射到她身上。客觀效果是固化了這些偏見,為不合理的羞辱和欺凌辯解。

此劇對精神疾病的偏見亦值得反思,製作人歪曲抑鬱症狀,把嚴重抑鬱與暴力行為(襲擊女僱主)掛鈎,營造Louisa危險及失控的形象,嘩眾取寵。其實嚴重抑鬱的症狀更傾向是內在的心情低落、失去動力,甚少對他人帶攻擊性。

.微否定(Microinvalidation)

當Louisa走失了狗狗,編劇安排由Louisa的同鄉而非華人來表達「狗比人(外籍家務助理)更矜貴」的信息,否定了Louisa作為人的價值,奪取她作為人的尊嚴。由同鄉說出口,好像避開了華人歧視,但更深層用意是說明這種否定是多麼內化、多麼根深柢固,好像理所當然一樣,聽者可能完全察覺不出來呢。

以同理心取代偏見和冒犯

只是看精華片段已令人非常失望,讀到免費電視台一方的回應,更是不解,創意何須建基於貶損冒犯非華裔文化及弱勢群體?

筆者去年進行的心理學研究,與19位土生土長南亞裔港人逐一會談,他們當中有菲律賓裔、巴基斯坦裔、印度裔和尼泊爾裔等等。研究發現他們因為常常經歷來自華人的種族微冒犯而產生情緒困擾:華人在車廂掩鼻避開他們而坐、售貨員緊緊尾隨提防他們盜竊、常被質疑家鄉在哪裏——「你沒有可能是香港人吧!」、被同學欺凌嘲笑自帶的咖喱飯是排泄物、電視報紙等媒體報道負面新聞時常放大少數族裔種族標籤等等,卻極少着墨刻劃他們的正面特質。

長年累月的微冒犯背後總帶着biased assumptions。關於少數族裔人士的刻板印象長期經由媒體散播,助長了不盡不實的假設,例如「非華裔便是永遠的異鄉人」、「膚色深淺決定人的地位及可信度」、「白人更高尚」,使這群少數族裔人士感到過度警覺焦慮(hypervigilant)、害怕、羞恥、自我價值低落、無助、疲憊、憤怒。由此累積下來的心理創傷,甚少被華人看見或理解,因此微冒犯繼續日復日周而復始出現在大街小巷、通過大氣電波延續下去,影響深遠。

香港種族共融的前路

最近大企業都爭相推行DEI——Diversity(多樣)、Equity(公平)、Inclusion(包容),在招聘及工作流程中多提倡種族、性別等等共融、平等,不時舉辦文化交流活動,值得支持。得獎電影《淪落人》為港人帶來溫暖,珠玉在前;自媒體也愈來愈多少數族裔直接發聲;免費電視影響最「入屋」,製作人卻顯得缺乏同理心,推卸社會責任。

也許,在教育政策層面,除了掃除語言障礙所導致的教育機會缺失,請別忽略了人與人連繫最基本的元素:我們都能用身體語言來表達同理之情、表達尊重。每一個眼神及身體動作都在表達我們的態度和情緒。到底我們是怎樣鼓勵大眾跟不同種族的人群相處?

也許,政府的種族共融政策除了關注形式、加強執行現存各條反歧視條例,亦應關注回應歧視造成雖無形但可量度的心理創傷。尤其是少數族裔學生,當他們在課堂及社會依然持續面對打擊他們自我價值的微冒犯,需額外花精力處理由此而生的情緒困擾,但又缺乏適切的心理支援,我們從何談得上教育機會均等?

出版日期: 2022年4月22日

聯絡作者:ms.charlotte.therapy@gmail.com

文章原連結:

https://news.mingpao.com/pns/作家專欄/article/20220422/s00018/1650564238395/世紀-五無閒話-從「塗啡臉」看種族微冒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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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nglish Summary

This article is written by counselling psychologist Charlotte Wong in response to the brownface episodes in TVB’s drama series titled “Barrack O’Karma 1968”. The author pinpoints the unhelpful stereotypes and implicit biases perpetuated by the production and explains their harmful effects according to American Professor Dr. Derald Wing Sue’s racial microaggressions theory. 

Examples of psychological traumas endured by local ethnic minorities population as targets of continuous racial microagressions are highlighted, according to the author’s empirical research carried out in 2021 with 19 locally born and raised ethnic minorities Hong Kong citizens. Specifically, a pervasively negative impact on their self-esteem has been found. The author advocates increased empathy and resources to rectify the detriments caused by race-related psychological traumas on this vulnerable group of people’s educational success.

Publish date: 22 April 2022

Contact author: ms.charlotte.therapy@gmail.com